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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有顺谈东西:还能悲伤,世界就还有希望

2017年06月19日08:57 来源:谢有顺说小说(微信公众号) 谢有顺

没有经过苦难的磨碾,没有付出眼泪和代价的希望,都是轻浮的、廉价的。正如宗教意义上的救赎,必须付出死亡、流血的代价,比如耶稣上十字架,就是最好的象征。没有死亡就没有复活,没有苦难也就不会诞生任何有价值的希望。

谢有顺

? 一 ?

东西的小说,从《没有语言的生活》开始,就一直在探索个人命运的痛苦、孤独和荒谬。他的小说有丰富的精神维度:一面是荒谬命运导致的疼痛和悲哀,另一面他却不断赋予这种荒谬感以轻松、幽默的品质——正如张爱玲的小说总是能“给予人世的弱者以康健与喜悦”一样,读东西的小说,我们也能从中体验到悲哀和欢乐合而为一的复杂心情。

他的《没有语言的生活》,写了三个人:王家宽,王老炳,蔡玉珍,一个是聋子,一个是瞎子,一个是哑巴,他们生活在一起,过着没有语言的生活,但即便如此,东西也不忘给王老炳一个简单的希望:“如果再没有人来干扰我们,我能这么平平安安地坐在自家的门口,我就知足了。”

他的《不要问我》写的是另一种失去了身份之后的荒谬和焦虑。主人公卫国是一个大学副教授,酒后冒犯了一个女学生,为了免于尊严上的折磨,他决定从西安南下,准备到另一个城市谋职。没想到,他的皮箱在火车上遗失,随之消失的是他的全部家当和一应证件。他成了一个无法证明自己是谁的人。麻烦接踵而来:他无法谋职,甚至无法在爱情上有更多的进展,总是处在别人的救济、同情、怀疑和嘲笑之中。原来是为了逃避尊严上的折磨而来到异地,没想到,最终却陷入了更深的折磨之中。因为没有证件,卫国的身体成了非法的存在,这本来是荒谬的,但东西在小说的结尾特意设置了一个比赛喝酒的细节,从而使这种荒谬带上了一种黑色幽默的效果,越发显得悲怆。

? 二 ?

他的长篇小说《后悔录》,写了一个叫曾广贤的人。

这个人本性善良、胆怯,可是,他的一生好像都在为难自己,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情,最终都使自己后悔,他的一生也为这些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:因为自己一不小心将父亲的情事“泄密”出去,父亲遭受残酷迫害,三十年不和他说话,母亲死于非命,妹妹失踪了;因为一时冲动,闯进了漂亮女孩张闹的房间,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,却得了个“强奸”的罪名,身陷牢狱多年;因为对感情和性爱抱着单纯、美好的想象,他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对他示好的女友;因为被张闹的一张假结婚证所骗,他多年受制于她,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,已经人财两空;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对性充满热情的人,却一直没有享受过真实的性爱——不是没有机会,而是,“不知道为什么,这些年来,只要我的邪念一冒头,就会看见女人们的右掌心有黑痣,就觉得她们要不是我的妹妹,就是我妹妹的女儿。我妹妹真要是有个女儿,正好是你这样的年龄,所以,直到现在,我都四十好几了,都九十年代了,也没敢过一次性生活,就害怕我的手摸到自家人的身上。”所以,曾广贤最后为自己总结到:

“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挖坑,都在下套子,挖坑是为自己跳下去,下套也是为了把自己套牢。我都干了些什么呀?”

曾广贤受了许多委屈和错待,但他心里没有憎恨,他饶恕一切,承担一切,将一切来自现实的苦难和重压,都当作是生活对自己的馈赠。

《后悔录》仿佛在告诉我们,小人物承担个人的命运,跟英雄承担国家、民族的命运,其受压的过程同样值得尊敬。

这个用自己的一生来后悔的人,最后用自己的后悔证明了人生的荒谬,以及荒谬世界里那渺小的悲哀和欢乐。

? 三 ?

东西通过一种“善意”和“幽默”,写出了生命自身的厚度和韧性;他写了悲伤,但不绝望;写了善恶,但没有俗常的是非之心;写了欢乐,但欢乐中常常有辛酸的泪。他的小说超越了现世、人伦的俗见,有着当代小说所少有的灵魂追问。

长篇小说《篡改的命》写的依然是荒诞,同时它也是当代社会的真实镜像。

面对光怪陆离的当代生活,荒诞已经不是一种文学修辞,无须作家刻意去扭曲生活的逻辑,或者用夸张的手法去写一种貌似离奇的生活——荒诞已经成了生活本身,关键是,作家能否找到一种合适的方式来指证它是真实的。

《篡改的命》中,汪长尺为了改变儿子的命运,决定把儿子送到仇人身边抚养,为了儿子,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。汪长尺是被绝望劫持了,他选择把孩子送人,是他对生活所作出的奇异的“绝望的抗战”,他残存的那一丝希望是在荒诞和绝望中孕育的,是经过无数苦难之后积攒下来的一些希望的碎片,它甚至像爱情一样,有可能一夜之间就消失,所以它一出现,他就想紧紧地抓住它。

生活每天都在上演各类的荒诞和传奇,这些不过是表象。作家的意义在于,他能通过苦难看到一种命运,一种存在的状态。

许多时候,存在是一种宿命,一种无法修改的错误——活着就是悲剧,这是存在的本质意义的黑暗。看到了这个本质,绝望就应运而生了。

能写出绝望的作家,他的灵魂一定是生动的。

从存在论上说,人无法修改自己的命运,但东西塑造的这个人物,偏要改变这种命运的逻辑,同时也写出了改变的艰难与代价。表面上的改变,并不能影响命运的本质,甚至有可能走向命运的反面,接受命运本身的审判。小说中写的汪大志,送到有钱人家后,从小变得势利、冷漠,甚至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诬陷好人(汪长尺救他,还遭遇他倒打一耙)。在汪长尺的设计下,他的命运改变了么?改变的不过是外在的生活条件,命运深沉的底色依然如旧。

这是多么沉痛的事实。

《篡改的命》表面上是写城与乡的矛盾,核心还是关注人的命运,是写小人物的无奈、痛苦,无所抉择的绝望感,这是朝向绝望的书写,汪长尺最后是心如死灰,心死是一种最深的绝望,或许,希望只能在绝望中诞生?

? 四 ?

我很珍视一种有暖意的写作。

我总觉得,当下中国,心狠手辣的写作、黑暗的写作太多了,带着希望、暖意和亮光的写作太少。而我们更需要后者。但这确实又是一个无所希望的时代,一个作家,只有把希望藏得越深,力量才可能就越大。直白、浅薄地写希望,只会令人生厌。

绝望中的希望才是真正的希望。

也就是说,没有经过苦难的磨碾,没有付出眼泪和代价的希望,都是轻浮的、廉价的。正如宗教意义上的救赎,必须付出死亡、流血的代价,比如耶稣上十字架,就是最好的象征。

没有死亡就没有复活,没有苦难也就不会诞生任何有价值的希望。

东西的写作,一直是有这种生存论意识的。《后悔录》中的曾广贤,选择了“后悔”作为他对自己的救赎方式,但到了汪长尺,他不再选择“后悔”,而是选择了死亡,决绝一跳,向死而生,人物的这种心理变迁,也表征着作家本人对世界的理解发生了巨变。也许从小说人物的角度看,篡改完成之后,命运获得了阶段性胜利;但从更深的意义上讲,幸福并没有从天而降,命运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更大的虚无。恶是有力量的,但由恶所改变的世界,终究是灰色的,甚至是绝望的。

《篡改的命》中,可以交易的死亡,和可以篡改的命运一样,从终极意义上说,都是一种恶,只是,这种恶作为一种事实,并不为这个时代所批判,它更像是一种成功的力量,被时代的潮流所推崇,所裹挟。

我在东西的小说中读到了这种可笑的荒谬感,读到了含泪的笑,读到了一种改变者的意志,但最重要的是,我读到了一种生命内在的凉意——我们终于走到了一个不再把人格、尊严、信念、灵魂的光辉当作价值来追求的时代了,一个生命和灵魂可以随意买卖的时代好像正在到来。

他仿佛是在预言什么,但我希望这个预言是假的,我希望所有的读者都还能从他的小说中读到悲哀之情,因为只要我们还能悲伤,世界就还有希望。